电梯门打开时出现了一个意外,波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仔裤加中式短袖衬衫变成了一套绛红色套裙,材料的质地非常细腻,脖子上套着一串珍珠项链,珍珠虽然不大,但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色。她的这套令人赞叹的装束我还从没见过,套裙把波的身材优势勾勒得活灵活现。更让我吃不消的是她身边站着一个接近老年的男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胳膊肘上,彼此间的亲密关系一览无余。如果这个男人是个帅哥或更器宇轩昂的什么东西我都不至于如此受惊,因为那些都在我理解的范围之内,假定真是如此,也许我会表现得风度翩然,毕竟我们对生活的修养都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那就是,在男女关系的领域中,即使面对人性最恶劣的一面我们也多少能做到表情的收放自如。问题是这个老男人跟关在公司里的唐老板实在太像了,甚至连左边眉梢上的一个小瘤子都惟妙惟肖,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唐老板从公司的监控下像空气一样逃逸而出,并且对我的私生活已经了如指掌,他的裤子口袋里也许正揣着一把世界上最小型的微型手枪,其目的当然是为了劫持我的情人以换取某种经济上的利益,或者就是简单而疯狂的报复。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刚才的错觉只是一个瞬间而已,此人并非什么唐老板,而只不过是在我和波之间抽空而入的一个下流胚而已。铮光闪亮的电梯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下去了。我背对着电梯门,他们面对着我,相峙约有五秒钟,也可能是六秒。
他是谁?老男人问。我未婚夫,波冷静地说。我们都已经从惊愕中恢复了过来,虽然我捧着玫瑰站在那里像一个地道的蠢货,但现在的问题仅仅是解决这个场面,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高难度的问题。我注意到波对我的称呼已经从男朋友提到未婚夫的高度,这又是一次我始料未及的升级,我不知道这一带有正式意味的称呼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受到伤害的心灵,还是另有其它含义。我向这个男人点头致意,他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但也是一闪而逝,我想我最近真的有些迟钝了,对这样迅捷的表情变换感到很不适应。我先下去,老男人对波说,你一会儿下来吧。我和波相视无语,他摁下了电梯摁钮,在他等电梯的期间我们就一直相互看着,似乎真的试图通过对方的眼睛一直能深入到对方的脑子里去。老男人走进电梯时波似乎醒了过来,冲着电梯喊了一声,我一会儿就下来。老男人微微一笑,向我们招了招手,风度看上去还挺好,电梯再次下去了。进屋坐一会儿?波说。好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进屋坐一会儿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的日常生活正处于全面崩溃的过程中,唯一能让我憩息的港湾也已经毁于一旦。喝点什么吗?可乐,我说。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波端来两杯可乐,我把玫瑰递给了她,虽然时间很紧,我忽然福至心灵,说道:但还是应该先把它插进花瓶里吧。我相信波想到了今天中午她向我发脾气的原因,因为她接过那束花时,表情中竟然露出了一丝羞怯。
当然,在她插花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几乎下意识地把口袋里的阿普唑伦片取了出来,混合在她将要喝的那杯可乐里,我断定她会喝的,因为要向我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喝一点适当的饮料肯定会非常困难,而波又是一个热衷于解释的人。至于我为什么要把药放进去,她喝下去了我又能干什么,说实话我对此类问题当时一无所知,我想驱动我的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让她尽快昏倒,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这件事情的解释。和酷毕不一样,我对阿普唑伦的适用计量缺乏必要的知识,所以我先放了一片,过了一会儿还有时间,我又放了半片。波的那条狗因为主人的去而复返正兴奋得在房间里四处乱窜,放完药后我用手指头在杯子里搅了搅,感觉到药片已经完全融化了。波从厨房出来,把刚插好的花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在夕阳的照耀下,它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激情。他是你的老板吗?我问。不是。他是你的客户吗?不是。他是你的情人吗?情人这个词的力度稍强了一些,我感觉,她的姿势因此变得有点僵硬了。听我说,她喝了一口可乐,说。真的需要解释?我打断她的话头,她又喝了一口可乐,这口喝得更多了些。沉默开始了,波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说个不停,狗跳到了她的膝盖上,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很难说药性现在发作起来是不是更对我的胃口,我突然又变得想听听她的解释了。
关于这个五十多岁老男人和她之间的故事我至今不甚了了,后来我做了种种猜测,但没有一种猜测能够让我自己满意,也很难说那一种猜测更符合实际情况。沉默在继续,我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离我而去。还是来听我说吧,我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想再知道了,也不愿意失去你,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必须说下去,你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比你想像得重要得多,我继续说,所以,你今天一定要跟他出去吗?波把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只要你还爱我,我说,一次偶然的风流韵事算不了什么。波坐在那里,对我的倾诉似听非听,目光有些朦朦胧胧,似乎正越过窗台上的玫瑰注视着远处空间中的某一点,我知道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比我预计的还要更神速些。我在她的脸上拍了拍,她脸颊上的肌肤一如既往细腻而富有弹性。狗惊慌地跳起来狂吠,我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荡荡,好像所有的思维都被一只神奇的手沿着脊椎静悄悄地抽走了,然后我摸了摸她的脉搏,很正常,我踏实了一些,从她的手袋里取出了她的那串钥匙后出门下了楼。